“宿主，宿主，醒醒。”
沈灼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，目光所及之处是一片白色，刺眼夺目。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，完好无损。
“我知道你在想什么。”童稚而又毫无波动的机械声音说道，“你的确是死了。不过好在你遇到了我，我是系统007，你可以叫我零七。”
离奇的设定，沈灼心想以前只在电视剧和小说里见过，现在竟然成了现实。
“零七，你是来帮我的吗？你能让我哥复活吗？我想要他活下去，他不该死，是我害了他，他还有美好的未来。我不该来到这个世界上，我死了也无所谓，只要你救他，我愿意用我的生命来交换。”
机械音里掺入了一缕几近冷酷的电子失真。
“你早死了，你拿什么和我换？不过……”
系统缓缓地陈述着一个崭新的可能性，“你既然肯为了哥哥做任何事，其实也不是没有办法救他。我可以复活你和他两个人。但是前提是，你得陪我玩一场游戏。”
“任务完成，我可以实现你一个愿望。”
“任务失败，那么你就会永远消失。这个世界上，再不会有你存在的痕迹。”
沈灼笑了笑。他的命是哥给的。用这条命去换哥活着，这买卖，公平得很。
“好啊，我答应你。”回答干脆利落，没有丝毫迟疑。
系统的声音再次响起，这一次，却带上了一种近乎于抱怨的语调。
“你都不问问游戏任务是什么吗？没关系，你只需要跟着任务走，我会帮你的。我可是很好的系统，为了达成业绩，年底老板发大红包，这可是我最后一个任务了，做好了就可以升职。”零七努力营造一种热络的氛围。
“你也要帮我啊，我们一起互相帮助，总会成功的。”
沈灼充耳不闻，打断了系统的喋喋不休，“开始吧。”
机械童音无奈地拖长了尾音，“年轻人就是性子急……好吧好吧。”
话音落下的瞬间，一道白光从虚无的中心炸开，瞬间吞噬了一切。
等到他再睁开眼，看见的是天花板。上面有几道细细的裂纹，像蜘蛛网。光从窗户照进来，能看见空气里飘着很小的灰尘。
书架上的漫画书摆得整整齐齐，封面上的颜色很亮。屋子里的一切，都跟他记忆里的某个时候一模一样。
门外传来模糊的交谈声。
“吃了早饭再走啊。”
“不吃了，要迟到了。”
紧接着是钥匙碰撞的清脆声响，门被打开又关上的闷响。
沈灼的意识在一片混沌中挣扎，恍惚间，他意识到自己回到了那个早已被变卖的老房子里。
他重生了。回到了一切悲剧发生之前，父母与哥哥都还在身边的短暂片刻。
过去的记忆像洪水一样涌了过来。
父亲死在车祸里。母亲跟着去了。哥哥把房子卖了，带着他搬进一个不到三十平米的出租屋。
夏天热得厉害。屋顶漏雨，墙角洇出青苔。水龙头老是不出水。
晚上没水洗澡，汗水黏在身上，像胶水一样，把人和席子粘在一起。
那台旧风扇呼呼地响，好像快要散架了。它吹出来的风也是热的，搅得人睡不着。沈灼就在这种晚上咳个不停，身子烫得像一块刚出炉的面包。
停电的时候，风扇也不响了。哥就坐在他旁边，拿把蒲扇给他扇风。扇啊扇，好像不知道累。风里有哥哥身上沐浴露的味道。
沈灼就这么等着。他等着哥哥念完书，能带他离开这个地方，住进大房子里。
他还等着自己病好。
病好了，就不再是哥的累赘。
他也能给哥当靠山。
他想有一天能直起腰来，站在哥的背后，而不是像只小鸡一样躲在他翅膀底下。
“小灼，起床吃饭了。”
是哥哥的声音。
系统没有骗他。
沈灼等不及了，身子一探，就从床上扑了下来。
一头撞进怀里，把脸埋在沈清彦的衣服里，使劲地闻着哥身上熟悉的气味。
手摸到了哥背后的骨头，一根一根的，硌得慌。
沈清彦身子抖了一下，抬起手，掌心落在弟弟柔软的后脑上，一下，又一下，顺着头发往下抚。
“小灼，怎么了？都长这么大了，怎么还黏着我。”
沈清彦没有推开他，只是抱着。
分开的日子太长了，长得像一辈子。害怕和想念，像山里的浓雾，让他看不清前路，也找不到归途。
沈灼怕自己一松手，怀里温热的身体就会变成一缕烟，又不见了。他也怕这是一场梦，醒来之后，屋里还是只有他一个人，空荡荡的。
“哥。”他的声音闷在沈清彦的肩膀上，带着哭腔，“我好想你。不要再走了，好不好？”
沈清彦脑子里一片空白，只能凭着本能，一下一下地，拍着弟弟的后背。
“我从来没有离开过你啊。我就在你面前。是不是做噩梦了？”他轻声猜测，“还是心情不好，发生什么事了？跟哥哥说，哥哥帮你。”
怀里的人没有回答，只是轻轻地摇了摇头，“没有……没有，就让我抱一会儿。”
“沈灼，你流鼻血了！”
沈母端着一盘热气腾腾的煎蛋从厨房走出来，声音尖锐。快步上前，一把将沈灼从沈清彦的怀里拉开。
就在这一瞬间，沈灼看清了哥哥的脸。
那是一张更为青涩、也更为纯情的脸。不像后来那般被生活磨砺得削瘦锋利，只剩下一把骨头。
他心里一慌，眼睛不知道往哪里看，最后落在了沈清彦的肩膀上。
白色的衣服上，红色的血正在散开，像一朵慢慢开放的花。
一股黏糊糊的东西从鼻子底下流下来，滴了下去。
沈灼抬手去摸，手指尖碰到的全是湿滑。
更多的血涌了出来，顺着手指缝，一滴一滴地，掉在胸口的衣服上。
他还没来得及想明白是怎么回事，眼前一黑，身子不听使唤，直挺挺地往后倒。手和脚不受控制地抽搐起来。
“沈灼！你怎么了！别吓我！”女人声音里是濒临崩溃的恐惧。“快！快打120！”
外界的声音变得遥远而模糊，在他的意识深处，无尽的白色虚无再次展开，毫无波动的机械音清晰地响起。
“惩罚触发。”
惩罚？他在意识的洪流中发出质问。
“没错。”零七的声音感知到了他的疑问，不带任何情感地回应着，“情绪过载，检测到宿主产生关于‘喜欢沈清彦’的情绪波动，系统认定为违规，触发惩罚机制。”
随着系统的说话声，沈灼的视野前方，一道蓝白相间的半透明屏障凭空浮现。屏障上，冰冷的数据和进度条清晰可见。
“简单说明一下你的任务。在这一世，你不得对沈清彦产生任何情感依附。”
什么？
“别惊讶，年轻人。你不仅不能爱他，还需要让他逐渐远离你。如果再次爱上，结局将与前世无异——他依然会死。”
“你要做的，是引导他爱上别人，彻底脱离与你的情感纠缠。如果过程中你产生情绪偏移，我们将强制校正——以电击形式执行。”
把哥哥拱手让人？
怎么可能。
可是，难道要眼睁睁看着哥哥在他面前，再次走向死亡吗？
“你面前的，是沈清彦对你的好感度数值。若该数值归零，阶段目标达成。你可以执行系统分配任务以获取点数，兑换道具。”系统平铺直叙地介绍着，“如需额外资源，则需用好感度交换。交换越多，他对你越疏远，你离目标也越近。”
“但任务不止于此。你还得让他彻底爱上别人，对你毫无留恋，自动远离。”
“到了那个时候……”零七的声音里出现了一丝诡异的电子音，“你就可以名正言顺地‘永远’陪在他身边了，当然，是以一个他不爱的身份。”
它像是想起了什么，又补充道：“还有，你别老是情绪激动。你要是玩脱了，一下死了，我任务失败，系统绩效也会挂掉。我都不敢请假去升级系统版本，咱能不能互相体谅？”
哥哥复活了，却要亲手把他推给别人，看着他和别人在一起。
沈灼太阳穴青筋狂跳，恨不得把这个所谓的系统从虚无中抓出来，狠狠地撕碎！
“你可以现在选择退出。”系统敏感地识别到了他的情绪，“那么现在就结束。你再也没有机会看到沈清彦了。按照现实的规律，他现在应该已经投胎了，也不知道你还能不能再遇到他。”
“你也可以继续违抗指令，最终结果不会改变。你死，他也会死，任务失败。双输。”
“你看着办吧。”
系统的电子音消失了。
蓝白相间的屏障依旧悬浮在意识里，沈灼手指在虚拟的界面上划动。
几张信用卡、几张急救药水，甚至还有标着“定制男仆”的选项卡片。
他划拉了几下，一个不断闪烁的红色信封图标吸引了注意。
消息中心。
他用意念点开，一行冰冷的系统文字浮现：【恭喜您完成第一次被电击惩罚，特赠送恢复元气药水一瓶。】
一个朴素的、装着淡金色液体的小药瓶图标出现在屏幕上。沈灼直接用意识触碰了它。
下一秒，一个真实的、带着冰凉玻璃触感的瓶子，凭空出现在右手里。
他决定赌一把。仰起头一饮而尽。液体滑过喉咙，带着一丝微凉，随即化作一股汹涌的暖流，瞬间冲向四肢百骸。
看来系统说的没错。
他点掉关闭，意识里的那道屏障倏地一下，化作无数细碎的光点，消散不见。
“我没事，不用打120……”沈灼声音虚弱地说道，随即感觉到身体被人紧紧地拢着，沉在一个温暖而坚实的怀抱里。
一股冷冽的木质香气混杂着极淡的花香，蛮横地占据了嗅觉，将空气中血腥的铁锈味冲淡了些许。
冰凉湿润的触感在他的脸颊上轻轻划过，正在擦拭着什么。
沈清彦正用一块湿毛巾，小心翼翼地清理着弟弟脸上未干的血迹。
“我说你怎么照顾你弟弟的？弟弟流血了你都不知道吗？”沈母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钉子，狠狠地砸向她的大儿子，“我看你是读书读傻了，连你弟弟都不管了！”
沈清彦嘴唇抖了几下，一个字也发不出来，最后只漏出一点气。
“对不起……”
辩护的话语几乎要脱口而出，却被硬生生地咽了回去。沈灼把头扭到一边，从沈清彦的怀里挣脱出来，动作僵硬，好像在推开一个陌生人。
他抽了几张纸，胡乱地擦干净脸上和手上湿润黏腻的血迹，径直走向餐桌，拉开椅子坐下。整个过程，没有再看对方一眼。
搁在桌上的面条已经有些凉了。拿起筷子，夹起盘子里母亲刚煎好的鸡蛋，放进面里，然后开始一下下搅拌。
沈母的目光始终追随着小儿子，也坐了下来，伸出手轻抚过沈灼的手背，试探性地开口：“沈灼，你真的没事吗？”
良久，她轻轻叹了口气：“妈妈这一辈子，不需要你对我做什么报答，你只需要活着就好了。其他都别做，有什么事让清彦去做。他是你的哥哥，也是你的帮手，你只要活在这个世界上就够了。”
酸水从喉咙里涌上来，又被硬生生地和着面条，给咽了回去。
沈灼想说点什么，他活着的价值不只是喘气，他也想和正常人一样，被人看得起，被人指望着。
可他没开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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